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刚刚过去的这个春节里,本市某中学给学生们出了一道特殊的“寒假作业”:对父母说三句话———“您辛苦了”、“您好”、“节日快乐”,给父母做三件事———鞠躬、洗脚、磕头。据称,这是为了培养孩子的感恩心与家长的索爱意识。
昨天,统计结果出来了:全校200多学生,只有不到40人完成了作业磕了头……
回访实录:
五人中一人磕头
学生张雨薇:除夕那夜,我毕恭毕敬,给父母磕了个头。
父亲张凯:女儿双腿跪下,两手趴在地上,对着我们,磕头行礼。
学生张雨薇:我除了表达对父母的感恩,也是对父亲美好祝福。他刚动完手术,出院不久。
父亲张凯:当时,她一句“祝爸爸早日康复,全家平安”,真让我热泪盈眶!
记者:看着孩子向你下跪,不尴尬?
父亲张凯:我从小生活在农村,13年前从安徽来上海。以前在我们那儿,过年时向长辈磕头行礼,再普通不过了。我们俗话叫“正月初一是大年,孩辈要行大礼”,正月初一起床第一件事,就是向祖父辈磕头行礼,头要磕得响,磕出个包来,才能拿到压岁钱。然后还要给父母磕头,父母发些糖果和自家做的年糕。那时候,磕头是晚辈对长辈最基本的礼节,现在都淡忘了,也没这规矩了。我觉得,现在学校布置这“作业”,挺好。不过,磕头一定要真诚,不能嘻嘻哈哈,否则沦为一种形式,就玷污了这个礼节。
学生赵紫依:这个头,我没磕,太不好意思了。我心里斗争了很久,从大年初一斗争到大年初七,眼看就要开学了,要交“寒假作业”了,实在没办法,才在初七一家人吃晚饭时,给爸爸妈妈鞠了一个90度的躬,也想过再磕个头,就是觉得很别扭,实在做不出来。
母亲万女士:老实说,对孩子的这份“寒假作业”,我心情很复杂。现在都21世纪了,难道还要磕响头?这好像“隆重”了点。我觉得,只要儿女听话,学习自觉,不让父母多操心,就是最大的孝顺。
学生孟雷鸣的爷爷孟谢荣:我孙子磕头了,磕得都听见响声,额头磕出个红印子。我觉得,磕头行礼只要不是三叩九拜那种封建礼仪就好。当然孝顺孝顺,也不在于磕几个头,真正的孝还是要平时体现。我孙子虽然只有12岁,父母不在身边,但他学习之余还能尽量抽出时间来帮着做家务,拖地、洗碗、整理床铺,一样不落。孩子能尊重长辈,懂得感恩,就最让我们感动了,哪怕放学时一句“爷爷奶奶我回来了”,也让我们心里暖暖的。
学生杨雅颖:头我没磕,不过生平第一次给父母洗了脚。刚开始有点难为情,抱着完成作业的态度,但做的时候,内心有了一种难以表达的感受。近距离看看父母的脚,皮肤粗糙,长满厚厚的老茧,真有点心疼,忽然觉得自己长大了一些,明白了一些,觉得肩上有了担子。
一位不愿说出姓名的学生:我也没磕头,我也头一次给父母洗了脚,我也是头一次发现,妈妈的脚,有些扁平,原来竟是“平板脚”。想起多少年来,妈妈就是用这双缺少弹性和韧性的脚,在家里家外忙碌,为我们洗衣做饭、买米买煤,我却从来就不知道!再想起自己饭菜不合口味就扔筷子,衣服脏了就扔给妈妈,心情不好就乱发脾气,却从没为妈妈过过一次生日、洗过一件衣服,真是觉得,愧对母亲!
某家长谢:我不需要孩子磕头。当劳累了一天回到家,孩子问一声好,饭桌上,孩子给我们夹一箸菜,所有的劳顿就都烟消云散了。
某家长吴:当全家围坐在一起吃年夜饭时,孩子恭恭敬敬地鞠躬,说一声:“爸爸妈妈春节快乐!劳累了一年,你们辛苦了!”嗨呀,这就是我有生以来听到的最动听的声音啦……磕头?会不会不太平等?
校长:过去学校的德育,往往从大处着眼,讲道理、知识多,实际效果却不太理想。我们这次的出发点,只是想从小处和身边事着手,重在实践,人人都能做,做则有收获,常做养成习。我们的最初目的,就是提倡家庭和睦、尊老敬祖,这是中华传统文化。
据校方统计:约40%的学生选择了洗脚,约75%的学生选择了鞠躬,而给长辈磕头的,约20%。
专家视点:
别苛求外在仪式
于丹(北京师范大学教授、《于丹〈论语〉心得》作者):对于这件事情的态度,我想用一句话就可说清,那就是对于传统对于经典,我们还是更应该多从心底里去理解,从人的内心去感悟,而不要对外在的仪式太过于苛求。我虽然在讲孔子、讲国学,但我并不觉得一定得要穿汉服、行汉礼。当然一定的形式是必要的,比如孔子就认为,对父亲母亲的孝,最简单的表现就是每天出去和回家时给老人打声招呼,因为不在父母跟前,父母亲会牵挂你,孝敬父母也要通过一定的形式让父母亲感受到。不过,孔老夫子也说过,与其去参加葬礼,不如内心有真正的哀伤。我想,学校做这件事,动机一定是好的,但方式不必强求。要说规律性的东西,我想这和我上次讲到的所谓国学热现象一样,我希望国学的温度是不烫手,也不冷漠,略高于体温,能够千古恒常,而不要从一端的迷狂走向另一端的迷狂。
记者:倡导“新时期孝道”的今天,我们究竟应该有怎样的感恩教育?
熊丙奇(上海交通大学教授、《大学有问题》作者):相对于形式化的活动来说,包括感恩教育在内的人文教育,更需要人文精神的回归、人文氛围的培育。比磕头、洗脚的“教育创意”更重要的,是踏实的教育工作,包括人文课程的改革以及学生人生指导的完善,这对学生的人格塑造,可能更有效。在美国大学中,以一名教授作为几十名学生的导师,一周进行一次交流,是常事,至于他们学校健全的心理服务机构和职业发展指导机构,更是我们还无法相比的。可我们当前一些地方的人文教育,往往变异成知识与技能的概念,比如思想道德修养用卷面成绩来考察,美育则成了美术技巧课。如果我们的教授们或人生导师们,一周至少与学生进行一次深入的对话与交流,去了解学生所思所想,交流做人的心得体会,就能在校园内逐渐形成“以人为本”的人文氛围,这才会有真正意义上的感恩教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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